水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掌心,我低头看见女儿仰着脸,手指绞着我衣角来回拧。 她声音压得低,像怕被谁听见,妈妈,阿姨接电话为啥总把卫生间的门锁上。 我手一抖,半杯水晃出来打湿了袖口。 客厅那头,保姆冯玉婉正蹲在地上擦女儿洒的牛奶,背影宽厚,围裙带子松了一边。 来家八年,她连吃饭都不上桌,现在却锁门打电话。 我把杯子搁下,问女儿,阿姨打电话时你听过她说什么没有。 女儿摇头,就一次,听见阿姨哭了。 01 冯玉婉来我家那年,许念刚满月。 我产假结束要上班,婆婆赵文英拍胸脯说人她找,知根知底。 第二天就领来冯玉婉,五十二岁,短发齐耳,手背糙得跟砂纸似的,指节上有块暗红的疤。 面试就在我家客厅。 婆婆坐中间,我坐旁边。 冯玉婉一直低着头,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就闭着嘴搓膝盖。 我嫌她闷,婆婆瞪我一眼,闷才好,话多的保姆你敢用。 试工三天,我服了。 她带孩子有股稳当劲,许念哭,她抱起来搁肩头,轻轻晃,嘴里嗯嗯嗯地哼,没几分钟孩子就消停。 夜里许念闹,她拖鞋声都听不见就摸进婴儿房,等我跟过去,奶已经喂上了。 这些年下来,许念跟她比跟我亲。 我加班回来,闺女扑的是冯玉婉的腿。 我心里泛酸,可也踏实。 冯玉婉话少活细,每天六点起,拖地擦桌洗衣服,灶上永远温着粥。 许念上幼儿园她接送,上小学她接送,书包里永远备着纸巾和水壶,壶里的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。 唯一让我嘀咕过的,是她每月固定请一天假。 雷打不动,每月十号,不管家里忙不忙。 有一回我出差提前回来,十号晚上七点多到家,见她从外面回来,眼眶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 我问怎么了,她低头换鞋,说家里侄子结婚,高兴的。 我当时信了。现在想想,哪个侄子结婚每月结一回。 真正让我心里搁事的,是三个月前。 那天我下班早,去学校接许念。 走到小区侧门,看见冯玉婉站在垃圾桶旁边,一个男人拽着她胳膊。 男人五十来岁,瘦得腮帮子凹进去,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的,说话嗓门大。 我脚步快了几步。 听见男人说,你就再给五千,我保证最后这回。 冯玉婉压着声,我真没了,上个月工资都给你了。 男人还要拽,我咳了一声走过去。 冯玉婉脸唰地白了,把手往围裙兜里一揣,挤出个笑,苏老师,这我老家表弟,来找我借点钱。 那男人冲我点头哈腰,递烟,嫂子好。我没接。男人讪讪走了,冯玉婉一路跟我回家,一声没吭。到家她钻进厨房,剁饺子馅的声儿比平时大两倍。 晚饭时我提了一嘴,许伟祺正刷手机,头都没抬,说人家保姆的私事你少管,把念念带好就行。 我想想也是,现在找个靠谱保姆多难,为这点事换人,不值当。 可从那以后我留了心。 冯玉婉手机响的次数多了,以前她电话一个月不响一回,现在隔三差五就响。 一响她就擦手往卫生间走,门一关,水龙头开得哗哗响。 有回我急着上厕所,拧了下把手,锁着。 过了三四分钟她才出来,眼睛湿漉漉的,冲我笑笑,说老家亲戚,啰嗦得很。 我嘴上说没事,心里那根刺算扎下了。 02 女儿那句话把刺往深里推了一截。 当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,许伟祺呼噜打得震天响。 我拿脚踹他,他哼一声翻过去又睡着了。 我摸黑看手机,翻冯玉婉的微信朋友圈,一条横线,啥也没有。 第二天我特意调了班,下午四点就到家。 冯玉婉正在阳台收衣服,许念趴茶几上写作业。 我换鞋的时候,看见冯玉婉手机搁在鞋柜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 我没忍住,瞟了一眼,是条短信,只有半截:钱准备好了没有,不给我就上你家去。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 我假装换鞋换了一分钟,冯玉婉过来拿手机,看见我杵在门口,愣了一瞬,赶紧把手机揣兜里。 苏老师今天回来得早。 我说嗯,单位没啥事。 晚饭我留她一起吃。 她端着碗坐桌子角,只夹面前的青菜。 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,她道了谢,搁碗沿上没动。 我问,冯姐,你家里到底啥情况,这么多年也没听你提过老公孩子。 她筷子顿了一下,说老伴走得早,有个儿子在外地打工,闺女嫁得远,不常联系。说完低头扒饭,扒得急,呛了一口,咳得脸通红。 许念放下勺子给她拍背,阿姨慢点吃。冯玉婉摸摸许念的头,眼圈有点红。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,我起来喝水,路过保姆房门口,门缝里透出光。 我站住了,听见里面窸窸窣窣,像翻东西。 过了会儿,冯玉婉声音压得极低,明天,明天我想办法,你再宽限两天。 我退回卧室,一夜没睡好。 第二天上班路上我拐进物业,找保安老张聊了两句。 老张翻着登记本说,苏老师,你家保姆是不是有个亲戚老来找,就那个瘦高个儿,长头发,油乎乎的。 我说来了几回。 老张说,我瞅见的就有三回,都是你不在家的时候来的,你婆婆有一回碰上了,把人堵门口说了几句,后来就没见来。 我谢过老张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婆婆也知道这事。 晚上我跟许伟祺摊牌,说冯姐外面欠了钱还是咋的,老有男人来找。 许伟祺不耐烦,说保姆的事你找我妈问去,她找的人。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你妈找的人出了事你就不管了。 他把手机一扔,那你想咋的,把人辞了念念谁带。 这话堵得我没词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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